“三丈。往正东方向。”
李长生的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。他坐在浑浊的泥洼里,左手掌心依然死死压着晏流萤微弱起伏的心脉,连头都没转,死灰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结界外翻滚的深渊毒雾。
陆长庚浑身猛地打了个寒战。三丈,这个距离放在平地上不过是几步路的脚程。但在这层半透明的古神光罩外面,那是一片被狂暴死气和异化怪物塞满的绞肉机。外围那令人作呕的咀嚼声和骨刺摩擦声,隔着光罩都能让人的心脏一阵阵抽紧。
他想求饶,想用自己那套在凡尘界屡试不爽的滑跪保命,但对上李长生那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侧脸,所有的话都被硬生生堵死在了嗓子眼里。刚才冷惊蝉的下场,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说明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冷酷。
“我……我去。”陆长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两腿软得几乎站不起来。
殷半夏跪在一旁,从破烂的行囊底端死死抠出两片布满裂纹的灰白骨片。这是营地里仅存的绝缘边角料,能够极其短暂地抵挡高维腐蚀。他手脚并用地爬到陆长庚跟前,用那双生满黑色冻疮的手,拿烂布条将骨片死死绑在陆长庚的手掌上。
“绑紧点。”殷半夏声音嘶哑,每打一个死结,冻疮边缘就渗出一丝暗红的血,“外头的地比熔炉还毒,骨片要是掉了,你的手会连骨头一起化成脓水。”
陆长庚看着手上绑得死紧的骨片,嘴唇泛青,像个即将被推上断头台的囚徒。
李长生没有看他们,只是将放在烂泥下的右手极慢地抬起。右臂经脉里传来一阵刀绞般的剧痛,但他连眉头都没皱。一缕极其微弱、微弱到几乎快要熄灭的纯净微光,顺着他沾满黑泥的指尖渗出。这对于算力枯竭的他来说,几乎是在榨取骨髓里的最后一点生机。
微光像一滴冰冷的水珠,精准地弹在陆长庚的眉心。纯净光芒瞬间散开,化作一层无法被肉眼察觉的极薄屏障,将陆长庚身上原本就十分微弱的活人气息彻底抹平。
做完这个动作,李长生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,苍白的脸上透出一股死气。他右眼底的雪花点疯狂跳动,目光穿透光罩,死死锁定在那片残骸空地上。
“闭上眼,跟着你那些该死的直觉往前爬,别回头。”
李长生的语气冷得没有任何温度,像一道强行嵌入大脑的机械指令,生生切断了陆长庚退缩的可能。然后,他抓起陆长庚的后衣领,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将他一把推向了结界最下方的阵纹裂口。
陆长庚根本来不及惊呼,整个身体已经跌出了光罩的保护范围。
狂暴的深渊辐射像一堵无形的铅墙,狠狠砸在他的后背上。仅仅是毒雾卷起的气流擦过,他背上的粗布衣服瞬间碳化脱落,皮肉表面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黑色水泡。痛觉还没来得及传达到大脑,头顶上方突然爆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哀嚎。
“啊——!”
这声音根本不似人声。被物理缝合在结界外沿阵纹上的冷惊蝉,此刻恰好迎来了毒雾吸附的峰值。高维水毒在她的毒功回路里横冲直撞,那种血肉和灵魂被一点点强行溶解的剧痛,逼得她将自己的下唇完全咬烂。
她的惨叫像一枚剧毒的声波炸弹,在残骸上空猛地炸开。
周围那几十头原本在盲目游荡的精锐异化骨兽,被高阶毒修疯狂外泄的生机波动瞬间吸引。庞大的黑影咆哮着转过身,疯狂扑向外沿,无数张长满獠牙的大嘴撕咬着冷惊蝉残破鼓胀的躯壳。
巨大的咀嚼声、骨骼断裂声和冷惊蝉变调的惨叫,完美掩盖了烂泥里陆长庚跌撞前行的呼吸声。
陆长庚死死闭着眼睛,连气都不敢喘。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恐惧本能催生出的极度慌乱。发臭的烂泥灌进他的鼻腔,尖锐的化石碎片扎进他的手肘。他按照一种荒谬的直觉,手脚并用地在这片死地里爬行。
每一次有庞大的黑影从他头顶越过,带起的剧毒腥风都会刮掉他背上的一层皮,但他根本不敢停。他只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像破鼓一样狂跳,每一口吸入的空气都带着铁锈和腐肉的味道。
爬出两丈远,他的左脚突然在烂泥里滑了一下。
厄运体质在这个要命的关头,非常准时地发作了。陆长庚重心一失,整个身子歪向左侧,脚跟重重蹬在了一块斜插在泥水里的巨大肋骨上。
“哐当”一声闷响,那块一人多高的巨骨失去了平衡,在剧毒风暴中直直倒了下去。
前方不到半丈的地方,是一个深凹的骨槽。里面正趴着两头体型极其庞大、浑身长满蓝色毒刺的精锐骨兽,它们正准备扑向结界外沿分食。巨骨砸落,锋利的边缘瞬间削掉了其中一头骨兽的半截前肢。黑色的高维浆液如同喷泉般涌出,溅了另一头骨兽满头满脸。
被激怒的骨兽根本没有辨别意外的能力,遵循着归墟底层的残忍逻辑,直接一口咬住了身旁受伤的同类。两头精锐怪物瞬间在泥水里疯狂互咬起来,幽蓝色的毒血四下飞溅,狂暴的冲击力将周围的残骸扫得粉碎。
陆长庚趴在泥洼里一动不敢动,腥臭的血液溅在他脸上,立刻腐蚀出密密麻麻的红点。
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被这两头怪物踩成肉泥的时候,闭着的眼前,突然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幽蓝荧光。那光芒是从被撞翻的巨骨下方透出来的。
陆长庚哆嗦着伸出绑着绝缘骨片的右手,在发黑的烂泥里胡乱一扒拉。
硬物触感传来,一股隔着绝缘骨片都能让掌心瞬间结冰的极寒之气,顺着指尖直冲肩膀。
那是一颗拳头大小、表面布满诡异纹路的古神毒腺。
陆长庚根本不管那是什么,死死握住骨片边缘,用尽全身力气往回一挑。毒腺连同一大块发臭的烂泥,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幽蓝的弧线,准确地落向结界的方向。
几乎在同时,那两头互咬的骨兽察觉到了活人的微弱波动,一条带着骨刺的尾巴猛地扫过来,擦着陆长庚的头皮削下一大块血肉。陆长庚发出一声闷哼,再也顾不上隐蔽,手脚并用,连滚带爬地一头栽进了光罩的裂隙里。
“砰。”
陆长庚重重摔回结界内部的泥洼里。他后背全烂了,额头上的血混着黑泥糊住了眼睛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像一条刚被拖上岸的濒死野狗,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。
那颗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毒腺,刚好滚落在殷半夏脚边。
李长生坐在原位,左手依然卡在晏流萤的心口。他的右眼底,乱码飞速跳动,推演着毒腺的属性。
但他左手掌心下,那种微弱的起伏正在极速消失。晏流萤脖颈处的黑色水文图斑块像活过来的蜘蛛网,已经爬上了她半透明的脸颊。极寒的死气开始从她的孔窍往外溢,这是彻底崩解的最后征兆。
“碎了它,取药。”李长生冷冷下令,声音越发沙哑。
殷半夏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扑过去,手忙脚乱地从包裹里翻出仅存的一个玄铁捣药钵。他用两根枯枝小心翼翼地夹起毒腺扔进钵里,随后抄起一把残破的玉杵,狠狠砸了下去。
“哧——啪!”
玉杵刚一接触到幽蓝色的毒腺表面,就像冰块遇到了滚烫的铁水,极其狂暴的物理排斥瞬间爆发。那根本不是常规意义上的腐蚀,而是高维法则对低维物质的直接降解。
伴随着刺鼻的白烟,整根玉杵在半息之内化成了一滩浑浊的脓水。但这还没完,幽蓝色的毒素顺着玉杵残骸蔓延,连带着那个号称能承受凡尘烈火的玄铁捣药钵底部,也被瞬间烧穿了一个硬币大小的窟窿。
幽蓝色的毒液从窟窿里滴出来,落在烂泥上,地面的黑泥瞬间沸腾,冒出令人作呕的焦臭味。法器的碎片在毒液中发出细微的哀鸣,彻底失去了灵性。
殷半夏吓得猛地缩回手,跌坐在地上,双手死死抓着满是泥污的头发。
“怎么会这样……”他双眼通红,眼球上布满了血丝,声音因为极度的绝望而剧烈颤抖,“连玄铁都溶了……这根本不是药!凡人的器皿根本承受不住这种高维毒素的排斥反应!就算神仙来了也调和不了它!”
作为一个医师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这颗毒腺与其说是解药,不如说是纯粹的毒药浓缩体。
巨骨眼窝上方的阴影里,刑骸像一具真正的死尸般挂着,冷眼看着下方的死局。这种远古留下的狂暴毒腺,就算是全盛时期的高阶修士也不敢轻易引火烧身,更别提直接入药。
李长生沉默了。他右眼底的乱码已经给出了和殷半夏相同的绝望结论。这东西,任何没有高维抗性的器皿触碰都会瞬间被烧穿。如果直接强行塞进晏流萤嘴里,她的下场不会比那根玉杵好到哪里去,肉体连同灵魂都会被瞬间蒸发。
晏流萤的呼吸,彻底停了。
李长生左手掌心下的触感变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。那丝用来吊命的、极其稀薄的纯净本源,在超载辐射的吞噬下,终于彻底绷断。黑色的水文斑块彻底封死了她的心脉,死神已经将镰刀死死钉在了她的咽喉上。
殷半夏死死盯着地上那颗还在不断腐蚀烂泥、散发着致命蓝光的狂暴毒腺。
凡人药石无用,器皿尽毁。唯一能充当鼎炉、用血肉去强行中和这高维毒素的缓冲容器,在这个已经山穷水尽的结界里,只剩下一个选择。必须有一个活人,用自己的身体生生抗住这股狂暴的排斥力,把过滤出来的、极其微量的一丝生机提取出来。
绝望在这名底层医师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两息。
殷半夏缓缓挺直了原本佝偻的后背。他看了一眼生机断绝的晏流萤,又看了一眼油尽灯枯却依然死死护着阵眼的李长生。在这个信仰崩塌的归墟地狱里,这是他见过的唯一配得上神明之称的光芒。
殷半夏眼底那因为见证了无数次死亡而积累的惧色,在这一刻尽数散去,取而代之的,是令人战栗的狂热与决绝。
